话说渭南|郝家庄轶事

大庆关今貌

郝伯安

在黄河流经秦晋之间的河滩上,有一个村庄叫郝家庄,这是我的故乡。在这块土地上,祖祖辈辈结庵而居,耕种而食,繁衍生息,曾受水患之难,又享沃土之益。沧海桑田,河道变迁,这个村庄也时东时西,来回漂移。后因修三门峡水库,全村外迁,这个古老村庄便消失了。

我生于斯,长于斯。父老乡亲的恩情铭记在心,故土乡情难以忘却。今垂老暮年,乡愁依然。秉笔述文,以释心怀。

故乡之源

黄河从宁夏河套弯曲而来,进入黄土高原,出壶口,跳龙门,在山陕南部的开阔地带,冲刷出一片黄土沙滩。人常说,这里是龙王爷展腰的地方。由于枯汛交替,水流缓急不定,加上泥沙淤积,导致河床变化,使得黄河主干周期性东西移摆。对这一自然现象,当地流传着“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”的民谚。

在黄河西岸有一个名关重镇——大庆关,亦即蒲津渡。春秋至唐代前称为蒲坂渡。在今大荔县东朝邑镇东30里黄河西岸。它与山西永济城相对,为秦晋交通之咽喉,也是关中东北方的重要关塞。公元前205年刘邦既定关中,自此渡河下河内。汉武帝改称蒲津关。其后或简称蒲关,或沿用临晋旧称。

蒲津关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,《资治通鉴》中不下10余次提到它。秦始皇第三次出巡,唐玄宗两次到北都太原巡视,均是经由蒲津渡往返长安。刘邦定关中,曹操西征马超、韩遂,隋文帝下河东,李渊李世民灭隋朝,金元争斗关中,史上诸多军事行动,都在这里留下了架桥行军的记录。

由于大庆关正处在黄河河道频繁东西摆动的一段,所以随着黄河河道的改变,时而在河东,时而在河西。例如明朝隆庆三年(公元1569年),黄河直逼朝邑县(治所在今朝邑镇)东门,大庆关所在地成了河东。第二年黄河突然东移到了蒲州府城(今山西永济市蒲州镇)西门,大庆关回到了河西。可是黄河忽然又转向朝邑县,在大庆关与县城间穿过,大庆关又变成了河东。两年之间,大庆关竟然两次变换了河东、河西的位置。到了万历二十六年(公元1598年)黄河河道再次向西摆动,大庆关被隔在河东,于是在朝邑县东七里设置新大庆关。但在这以后,黄河水道仍在不断地东西移动,仅仅从上世纪30年代至60年代就改变了多次,以致旧大庆关和新大庆关(1929年后为平民县治)都已被冲得踪影全无了。

大庆关所在的地方,历来属于陕西朝邑县管辖的河东区,名曰大庆里。下辖郝家庄、王家庄、严家庄等8个村庄。郝家庄与之相距四五里,它的历史无从考证,从父辈传说中,在清朝100多年里,村民已经在此安家落户。这是我们家乡的根之所在。

大庆关古渡

飞地故里

晋陕两省虽长期以来以黄河为天然界河,但是黄河不停摆动,清嘉庆年间,黄河主道又一次西移,直抵朝邑县城东门外,将大庆关和周围村庄及大片滩地留在黄河东边。

这些滩地随河床的滚动,时增时减,随之带来的就是滩地不时地变更,引发土地利益之争,边界纠纷不断。拥有滩地的人们也常因地亩不时地变更,面积的变更,地亩位置的变更,地界不清,不是少了参照物无法辨认,就是对退水后的嫩滩稀泥沼泽一筹莫展。因此不仅给耕种者带来困难和矛盾,也是管理者——明清时期到上世纪初期政府要征收土地税费的棘手事;也因为土地的飘悠不定,户与户争吵的有,打架的有,诉讼官司的有,村与村的械斗中伤亡的有,甚至山西、陕西的官司、争斗也常年不休。

清政府派员调理协商,最后裁定跑马分界划分了一片滩地,归陕西朝邑县管辖。这里成为陕西跨河的一块“飞地”。从此大庆关和郝家庄等村庄,就在河东“飞地”上落户。

郝家庄地处黄河东岸与山西永济接壤,以界石为分界线。一切行政事务都要坐船过河到朝邑县办理。耕田种地,物质交流则多与永济各地来往。婚丧嫁娶,结亲交友,也与其相通相连。男子娶了山西女,女子嫁给山西郎,天长日久,生活习惯、风土人情、口音方言也都相同。两地日渐融合,秦晋之好成为佳话。

春去秋来,岁月悠长,我们的祖辈在此休养生息,历经百年。

河西新村

1929年,黄洛渭三河并涨,黄河穿大庆关而下,主河道迁移到永济城下。水涨河崩,河东“飞地”上的郝家庄等村庄田园遭到重创。

当时,冯玉祥主持陕政,面对如此境况,将河东村庄和河西村庄由朝邑划出,并成立了平民县。县府设在大庆关。在河西滩地上给各村安营扎寨,把滩地分到各户。从此,郝家庄在河西滩地上建立了新村。由“飞地”回归融入了三秦大地,开始了新的生活。

郝家庄东临黄河岸边,北与大庆关比邻,南与王家庄、严家庄相近,西距平民县城八九里,距朝邑县20里。村子是200多户人家的大村。南北长约3里多,东西宽约1里多。村周围由土堰、城壕围城,一可防洪,二可自卫。村堡东西各开两个出口,南开一个出口,北边因民俗风水之说而未设出口。村内东西并列7条街巷,南北一条大道贯穿。村中央是村公所、乡政府和一所学校。后来在村东南角另选新址,是村办小学。校舍多,操场大,很有气魄。

在村中央还有一个广场,盖有一座戏台,是村子文化娱乐集会的场所。逢年过节举行秧歌、社火表演,还请剧团演戏,十分热闹。村内还有几个杂货铺和合作社,方便村民日常生活之需。村内居民都是多年老户,家族相系,亲上加亲。这里民风淳朴,喜事帮忙,困难相助,和睦友爱。祖祖辈辈传承的乡里情谊,深厚久长。这是一片温馨可爱的乡土。

这里的滩地为沙质土壤,比较贫瘠,麦子薄收,但适于棉花、花生、豆类生长。人们吃的粗粮,穿的土布衣裳,住的是茅屋草舍,过着贫困的生活。

1942年平民县城图

抗日烽火

抗日战争爆发后,日本侵略者铁蹄踏入了山西,窥视陕西。黄河这条天然屏障成为争夺的焦点。黄河西岸,从大庆关到潼关一带成为抗日前线。

郝家庄有重兵把守,驻扎着炮兵、工兵、步兵等。他们在沿河西岸修筑了许多碉堡和防御工事,严阵以待,防备敌人突袭、偷渡。村庄周围也挖了战壕和防空洞,以便村民避难。村西有4个炮台,隐蔽在树丛中。每当夜晚,就向河东敌占区开炮。因在战争前沿,郝家庄也经常遭到敌人炮击和轰炸,最惨痛的是有一年农历正月十五,村民正欢欢喜喜地过元宵节,突然日本两架侦察机在村上盘旋几圈后飞离,很快又飞来两架轰炸机,对村子狂轰滥炸,炸毁了多座房屋,炸死了3个村民。

日本对中国的野蛮侵略,激起三秦儿女的抗日怒潮,他们集结队伍跨过黄河到山西与日寇血战。平民县的王子敬和郝家庄的罗成轩组织游击队,过河到山西永济的敌占区,袭击敌营,屡立奇功。抗战时烽火连天,处在前线的郝家庄为抗日做出了应有的贡献。

洪水之灾

住在黄河边,福祸两重天。河水平静时,五谷丰登,一切安宁。河水泛滥时,颗粒不收,村民度日艰难。

我亲身经历过两次黄河灾难。一次是1931年,当时我出生不久,老村旧宅还在黄河东岸。恰逢黄河涨水,河道由西边忽移到东边永济城下。大水冲出河槽、冲刷河滩引发了“河崩岸”。河水吞噬着田野村庄,郝家庄跌入了河中。人们流离失所,无家可归,村民被迫外出逃难。

第二次是1942年的农历六月的一天,赤日炎炎,天气闷热。住在黄河边时时能闻到河水的腥味,夜晚可听到河水的咆哮怒吼声。这也许就是涨水的前兆。半夜时分,村内锣鼓四起,到处呐喊“河水进村啦……”大人慌乱,小孩哭喊。说时迟那时快,河水涌进院落,迅速上升,不一会儿就齐腰深。大地一片汪洋。村民们有的上房,有的爬树。我和家人上了大车,被困在树上。墙倒屋塌声、人们哭叫声连成一片。这时又下起了小雨,全村被围困在洪水中,在这黑夜的洪水中,充满了恐怖和惊吓。熬过了多少时分,天渐渐放亮,水位慢慢下降,只留下了脚面深的泥水。举目四望,村内墙倒屋塌,断垣残壁;村外田园泥水弥漫,赤地一片。有的全村冲毁,有的全家流失,河滩上人、畜横尸遍野,一片狼藉景象,惨状令人不忍目睹。

洪水过后,竟也有意外发现——田地里冲积了不少煤炭。大的炭块在地上,碎小的炭块埋在泥沙中。无家可归的灾民开始以挖炭度日,在泥沙中寻找,在水中淘去污泥,担子挑,牲口驮,车子拉,运送到家。量少则用以生火做饭,量大则装车外卖,弥补洪水带来的损失。

在这次肆虐的洪水中,平民县城门崩圮河中。万幸的是郝家庄没有被水冲散,仍然坐落在黄河滩上。洪水过后,抢种抢收,生产自救,迎来了来年的丰收。这一年,我因为水灾停学,帮家里干农活,渡过了这次灾难。

库区移民

郝家庄从“飞地”故里归来,在河西新村度过了30个春秋,毁家远迁、困苦辗转,饱经战乱和水患的乡亲们在这块土地上勤劳耕作。

1949年后,郝家庄经历了农村合作化,社会安定,生产力大发展,劳动热情空前高涨。人们过上了好光景。

1959年,国家治理黄河,兴建三门峡水库,要求库区内的村庄和居民全部外迁。郝家庄从此离别了黄河滩,消逝在历史长河中。因我工作在外,未亲临现场目睹景象,但故乡的容貌和浓浓的乡情永远留在记忆中。

郝家庄的移民被安排在澄城县寺前乡的西观、东习、西习、东吴、铁张、北洼、南党、姬家、梁家洼、郑家洼等15个村庄。乡亲们有了新的家乡,开始了新的生活。这真是:黄河滚滚去,滩地仍从容。故里复何在,遥在记忆中。